视过书房陈设,桌上笔墨奏折几乎搬空,药瓶药罐,规矩地摆在嬴曦的案头,说明自己住在这里,不止一宿两宿。
谢千里起身检视自己包扎得妥帖,并且恢复良好的满身伤口。
谢府没有府医。
自己身为臣子,却暂住在皇帝的地盘养伤。
皇帝的这份厚爱旷古烁今。
谢千里脑海又盘桓了许多遍那声“朕相信你”,越发感到惭愧。
这时黑隼扑扑翅膀,小心地落在床沿,它用油亮光滑的钩嘴,抵着谢千里手掌,像是想让他想起什么。
谢千里想起的却是父亲那道飞鹰传书,留给他的遗命:
——“竭力报国,效忠君上。”
遗憾他之前没能完全做到。
谢千里产生强烈的悔意。
如今离开这道门,让他为皇帝赴汤蹈火,他甚至都不会眨眨眼睛。
将军,尤其是年轻的将军,有时候总是桀骜得难以驯服,又有时候,会轻易被在意赏识自己的君主完全收服。
谢千里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,消化着诸多方面的情绪。
甚至还向前追溯,回忆起嬴曦儿时,装成小姑娘欺骗自己,害他尴尬,害他惨遭毒打……
来来回回间,谢千里将两人过往咀嚼了无数遍,加一笔减一笔,算不清谁对的更多。
他又在佩服父亲识人的眼力,早就判断出嬴曦是位明主,而自己当初却被仇恨蒙住了双目。
谢千里岿然不动,遐思乱闪。
黑色鹰隼却觉得没对主人尽到责任,拱谢千里手掌无用,它只好另辟蹊径,在床沿蹦跶,最终低头叼起一根头发。
鹰隼抬头宛如献宝:“咕。”
谢千里霎时陷入默然。
他指端捻过那根长发,烛光中发丝闪着金棕褐色的偏光。既柔软又很长很长。
他当然认出那是嬴曦的发丝。嬴曦发色浅,肤色冷白,瞳色宛如化开的淡墨,因为体质不好。
君王肯定来探望过自己,距离很近。
谢千里喉咙滚动,嘴角无意识间微扬,竟仿佛在床前望见皇帝单薄削拔的身影。
他加快了心跳。
床帏间一根发丝,牵动起谢千里更加漫无边际的联想。
只是谢千里向来君子,当即冷静自持地收拢起心思,告诉自己,那人现在是大秦皇帝,不是小曦姑娘,对方乃是男子,不当再以芳兰殿孤女视之。
更何况,皎皎明月不可及。
当年他为解救嬴曦挨了顿毒打,正是为了对方能自由地悬在天上。
谢千里轻微点头,说服自己,薄唇喃喃重复几遍陛下。
然而手指状似不经意,捻着那根发丝掖进袖口,再将发丝的两端打了个结,神鬼不知地系在手腕上。
谢千里冷峻着一张脸左顾右盼,四下无人。
“咕。”
大概是见到谢千里,对有关嬴曦的物件很感兴趣,鹰隼很有灵性,知情识趣地扑打翅膀。
它观察此地这么久,早就哪都给摸清了,主人既然露出这个意思,它开始搜罗整个书房。
墙上挂着嬴曦的发带。
桌角砚台边放着嬴曦的闲章。
鹰隼脚爪抓出书桌下的抽屉,露出嬴曦偷看的话本……倒还都是正经话本。
谢千里惶恐不安,当然不可擅动皇帝的物品。
要是弄坏了什么东西,又或者让陛下误以为,他想趁机窥探什么朝廷机密,那便是不识抬举,也可以说恩将仇报。
谢千里立刻站起,地面投出道挺拔的影子。
坏隼在前头拿,他就在后面放。
好在皇帝办公地暂时转移到别处。重要的、常用的物品早早拿出去了。书架只留下些稀稀落落的奏折,还没整理归入密藏处,全都不是近期文件。
鹰隼悬停在书架,头往里面钻,抓书架里一枚书签。
那书签尾端缀着根流苏,很显眼。
鹰隼目标明确,脚爪勾动,得意地衔出书签,是片镂空金质的,表面闪烁着光芒,大概禽鸟都喜欢鲜艳夺目的颜色。
可是它稀里哗啦扫下数本奏折。
谢千里连忙低头捡掉下来的奏折,碰都没敢触碰,嬴曦的私人物品。
不过在落地的那些奏折里,他见到熟悉的笔迹,身体顿了顿,表情又显得很是凝重。
那折子是出征平定青牛军期间父亲所禀奏的,关于他们这趟为朝廷新收编入军队近万人,导致军费紧张。
写这份奏折时,谢千里就在父亲身侧。
父亲执笔时的音容模样,眉目庄严,神情肃敛,谢千里回忆起来,浮现起彻骨的悲伤。
那也不过是两个月前。
那时他还有父亲。
谢千里怀着缅怀的心意,失神地展开那份奏折。
他指端用力摩挲着父亲的一笔一划,指甲变成了苍白色,牵动起浑身伤口刺痛,像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