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尽处,数以百计的铁笼整齐地排列在两侧,和拍卖场上囚禁少女的那只如出一辙,被关押在笼子里的魂魄拥挤不堪,争相从缝隙中伸出无助的手,淌着血,流着泪。
极端糟糕的环境,比奈何桥畔更加阴冷,比冥宫的诏狱更加黑暗。
炎庚站在原地,脚下如同生根了一般,尽管心中早对伯池和赶魂人的阴狠程度有所预想,可当真正目睹了眼前这一幕,还是忍不住心中震动。
他大步上前,欲将地下囚禁着的魂灵悉数释放出来,踏上第一级楼梯时,背后忽然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人,用某个尖锐的物什顶住了他的后心。
炎庚停住,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,迅速传进了四肢百骸。
他身后,女子拿着珞瑶捐出去的那支蓝玉簪子,唇边含笑,依然娇媚生姿,是之前见过的乐姬锦瑟,但又好像不是。
“炎将军大驾光临,怎么都不通传一声呢?”
锦瑟说着话,抵在炎庚后心的那只手变得干瘦,露出了嶙峋的森然白骨。
……
顶楼,包厢房门紧闭,隔绝了外界的喧闹。
珞瑶打发走了巡查的守卫,回到屏风后,见少女想要跳窗逃跑,立刻从指尖飞出一道光柱,将她吸了回来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少女想要尖叫,被纭姬冲上去及时捂住了嘴,一点声音都没传出去。
珞瑶走近她,低低道:“别怕,我们不会伤害你。”
许是看两人颇为面善,少女在安抚下渐渐冷静了下来,虚幻的魂体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。
珞瑶松开了她。
眼前的少女经历过赶魂人的炼化和关押,是他们揭发尽欢楼秘密可遇不可求的活向导,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
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纭姬怕惊到她,轻声问,少女攥着自己的衣襟,声音细若蚊蝇,“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珞瑶在旁边听着,喉中一涩。被强行夺去性命拉入冥界、又无辜遭遇炼化的人,早已被抽去了意识中所谓的“杂念”,哪里还能记住自己过去的名字?
少女颈间戴着一条红绳,在衣襟下若隐若现,珞瑶看见了,拿到手里一瞧,发现红绳下挂着个小小的玉坠,上面刻着一个“然”字。
也许这就是在人间的时候,她父母为她取的名字。
“你别怕,我们是来查探这里的事的,不会伤害你。”
珞瑶将玉坠重新放回她的衣襟,尽量放柔了声音,斟酌道:“你为什么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?是不是因为……尽欢楼暗中对你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?”
小然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,听了她的话后先是慌张地摇头,随后却又点起头来,想承认又不敢承认。
珞瑶的心沉了沉。
纭姬见状,接过话继续试探,“你们是被强迫抓来的,然后又被抽走了心神和意志,是吗?”
小然哭起来,“好冷,好黑,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怎么?”珞瑶屏住了呼吸,立刻追问。
珞瑶和纭姬循循善诱,小然捂住脸,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“楼底”、“牢房”之类的字眼,但始终抓不住关键的线索。
手边有热茶,珞瑶亲自倒了一杯交到小然手里,沉住气,暗暗想着该如何帮她回忆赶魂人做过的事。
“嘭——!”
就在这时,数声爆破的声音突然响彻了整个尽欢楼,楼梯断裂,游廊上珍贵的琉璃浮瓦哗啦哗啦碎了一地,听声音起码震碎了三层楼。
楼下混乱一片,火光未歇,反而愈燃愈烈,两股不明来处的灵力直面相撞,碰出了震天撼地的气势。
“是少主!”
纭姬脸色骤变,当即就要从走廊上跳下去,但这样无疑会暴露她的身份,又将是对嬴氏的一次重创。
电光火石间,珞瑶拦住她,“你留在这里看着小然,我去。”
说罢,她转身跃向楼底。
………
珞瑶找到炎庚的时候,他已经抛去了原先的易容,巨大的白虎真身浮现在他身后,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怒吼。
廊柱轰然倾倒,偌大的花园在打斗中满目疮痍,比方才还要破败几分。
对面,与炎庚交手那人身轻如燕,灵活地穿梭在他布下的法阵中,竟是先前为他们献过曲的锦瑟。
珞瑶心生疑云,飞身上前加入了打斗,数道灵力碰撞在一起,遽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。
一对二的形势让锦瑟感受到不利,灵阵被破,她顺势退后几步,跃上高处尚未倒塌的拍卖台。
锦瑟神情阴鸷,“炎将军如此不依不饶,是要彻底与冥王撕破脸了?”
“他势头已去,我劝你尽早倒戈,莫要跟他一起死。”炎庚道,随之和珞瑶并肩飞上高台,站在锦瑟正对面。
其他人意识到这里的危险,都悉数逃窜了出去,断壁残垣中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