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手指在接过信封的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端详了片刻那个用火漆封口的素色信封,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然后她慢慢地撕开了封口,抽出了里面那张洒金花笺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姐姐若有暇,妹子愿陪同往清虚观一叙。”
太皇太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暖阁中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,将太皇太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
秋嬷嬷站在一旁,屏气凝神,不敢出声。
太皇太后的目光在那个“陪同”二字上停留了最久。
陪同。
贾史氏说她陪着去。
这意味着贾史氏是自己去过的……
而且去了不止一次,而且效果她亲眼可见。
太皇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那颤抖极为细微,若非秋嬷嬷的眼力,绝不会发现。
自那日秋嬷嬷回禀之后,已经过了九天。
九天之中,太皇太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事,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,照旧在寿安宫中吃斋念佛、接见命妇、审阅请安折子,一切如常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九天的每一个夜晚,她在黑暗中辗转难眠时,脑中反反复复出现的是什么。
贾史氏那张四十出头的脸。
那双消退了鱼尾纹的丹凤眼。
那对隔着衣衫都能看出来饱满挺拔到不可思议的巨乳。
“恐涉男女之事”。
这六个字像是烙铁一样,烫在她的脑海里,怎么也抹不掉。
七十一岁的身体。
腰痛得弯不下去的身体。
皮肉松弛皱纹满布的身体。
曾经被先帝恩宠的身体,如今只剩下了衰朽。
而贾史氏比她小了五岁,只是五岁,如今却如同她的女儿一般年轻。
太皇太后缓缓合上了那张花笺。
她的手不再颤抖了。
她做了九天的决定。
九天已经够了。
太皇太后起身,走到了暖阁一侧的长明灯前,她将那张洒金花笺凑近了烛火。
火舌舔上了花笺的边角,纸张卷曲泛黄,那行字在火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。
“姐姐若有暇”先化为灰。
“妹子愿陪同”随后消散。
“往清虚观一叙”最后融入了灰烬。
太皇太后看着那点灰烬飘落在长明灯的铜盘中,面无表情。
然后她转过身来。
“秋容。”
她唤的是秋嬷嬷的本名,只有在极私密或极严肃的时刻才会如此称呼。
秋嬷嬷立刻跪了下来:
“奴婢在。”
“安排出宫。”
太皇太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如同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微服。”
“是。”
秋嬷嬷的头低得更深了:
“奴婢即刻安排。”
“不许任何人知道。”
太皇太后的声音骤然加重了力度:“一个人都不许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退下罢。”
秋嬷嬷叩了头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暖阁中又只剩下了太皇太后一人。
她站在长明灯前,烛光从下方照上来,在她那张七十一岁的面容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,额头和眼角的皱纹、两颊微微松弛的皮肉、嘴角向下的纹路,在烛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分明。
太皇太后抬起了右手,指尖缓缓触上了自己的面颊。
粗糙的、干燥的、松弛的皮肤,触感如同一张揉皱了的旧绢帕。
她的手停在了那里,久久没有移开。
然后她闭上了眼睛。
“男女之事……”
太皇太后的嘴唇几不可闻地翕动了一下,吐出了这四个字,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殿外的更鼓敲响了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亥时了。
太皇太后睁开了眼。
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那种在后宫掌权数十年的铁腕人物特有的决断力,此刻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。
不管那个“难以启齿”的过程是什么,她要亲眼去看看。
至于之后——
太皇太后走回了禅椅前坐下,重新拿起了那串菩提子念珠。
之后的事,之后,再说。

